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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里的眼泪”

来源:18 浏览次数: 日期:2012年6月19日 21:47

 

                                                                                                       阿格拉,印度         1985.1.7
 

 

亲爱的朋友们:

 

 

单一只蝉刺耳的鸣叫声充斥着我的耳朵:华丽的,诡异的,声音尖锐得如同两只锋利的剑在半空中快速挥舞发出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手缝的麻布毯子从眼前移开。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庭院的银色月光和一群雕像般的牛,静静地被拴在粘土做的供食仓旁。其中块头最大的瘤牛,是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隆起的松软的驼峰如同胖猴子一样厚实。瘤牛及其轻微地转动它的长脖子,系在上面的小铃铛美丽地颤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身边同样是稻草覆盖肮脏地板,上面铺着另外一张毯子,一个又瘦又黑的小男孩躺在上面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他是首陀罗,印度最低等的种姓,我在想会不会是那公牛的铃响扰他清梦,脑海中闪现出每天早晨用自己双手挤过的所有牛的乳房的画面。

 

和煦的微风轻轻亲吻我的额头。大自然甜美的气味瞬间让我不得动弹。那片我曾探索过的粉色夜空下的农田的画面潜入我脑海中:一位佝偻着背牙齿都掉光了的年迈阿婆赤足蹲在冰冷但是好好打扫过的地板上,身旁是一个破陶罐,边唱歌边搅拌陶罐里面的牛奶;由于果实充裕,将枝干压得弯向潮湿的粘土,一个羞涩的年轻妈妈正在把熟透的番石榴从枝干上摘下来,她的宝宝像婴儿一般紧紧抓住她五彩的裙摆;瘦瘦的但是漂亮的孩子们顽皮友善,牵着我的手,漫步田间,时常停下脚步,突然翻筋斗或者爆发出一阵笑声。

 

在这片农田和过去十天里我不紧不慢、漫无目的穿越过的地区这样的环境中,常常会感觉到自己的多余。这是传说中五千多年前,印度之神克利须那神玩弄和嘲笑他痴情的人类朋友的土地;是一个拥有难以形容的魅力和令人不安的笑容的男孩演奏长笛,与牧牛女——神的挤奶女工们一起舞蹈的地方,他那双杏仁眼中闪烁着天堂与花朵的光芒。在许多精心照料的田野上,曾经是优雅的神殿的被时光侵蚀的废墟伫立着,多如古老且宏伟的神圣森林的树桩。很多这些神殿看守人静止不动,头顶祈祷的旗帜,他们某种程度上感觉到我的经过,让我到他们的墙壁后面,在那些大雾弥漫的夜晚里,喂饱我,给我庇护。我未曾发现过天堂和神明以这么多形式存在着,也未曾遇见过这么多信心十足的满怀希望的快乐而且顺从的信徒们。

 

各种宗教的成员们,好似难以计数的热带鸟类像长了翅膀的万花筒一样充满了森林一般,形态各异,五彩缤纷。有的群体身着粗麻袋,也有的群体的维持主要靠美国人的捐款,他们的教徒行为端庄、使用克隆香水,居住在宽敞无菌的套房里。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由金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大理石和水晶吊灯建成,教徒们就是为供奉在那巨大的宫殿里的镶着金币的神灵疯狂起舞。

 

我曾经拜会过我的第一个“圣人”,虽然我必须承认,在我卑微地看看自己光着的双脚,再抬眼看看耀眼的白色胡子和长袍之后,我无法长时间地注视他。他紧张的双眼痛苦地揭示了他六辆汽车还有他最近对所有数不尽的财富的渴求的真实原因。

 

据说,印度是一段体验宗教的历程。我可以保证这句话的可靠性。除去自私自利的圣徒和镶着金币雕像的膜拜者,仍然还有些无法质疑的东西与专注的思想和灵魂为伴。特别是在乡村,这些几乎见不到高科技无可置疑的耀眼光芒的地方,尤为如此。在那里,柔和色调的黄色芥末花混合着一绺绺绿色桉树叶,一种清晰且微妙的启示深入灵魂,仿佛与这一切融为了一体。这些农民和他们的家人大部分都没有受过教育,思想单纯,具有心满意足去做一个沉着的僧人的品格。他们很快乐,大自然都反映着他们的喜悦。人们笑得是那么自然,那么毫不费劲。当我每天满心欢喜地看到那么多野生的猴子和孔雀的时候,我也流露出了这样的笑。

 

在绝对男权统治的穆斯林社会里,女性常常会像非人类的物品一样畏缩着,被藏起来,没有见到这样的场面,再次见到男女平等的场景是多么值得欢愉的事情啊。在平静没有什么差别的家庭生活中,有一种共同的冲动在低语着:毫不犹豫地绑紧宽松的衬衫或者卷起袖子,帮助他人完成他们的工作,或者让动物和他们的看守人可以协力完成工作。

 

缓缓地,重重地,我闭上了我的双眼。尚未沉睡的世界的声音横跨了我渐渐退去的思绪……柳条编织的婴儿摇篮摇摆的轻柔的节奏,奔向或者可能是逃离可疑的月影的小狗的爪子;一只田鼠好奇地在我的背包里抓着挠着;在田野的中央聚集着一些土坯房,一个家庭主妇在其中一间土坯房中央,在简单的祭坛前吟唱祷文,她手上的念珠时不时紧张地沙沙作响。如同我在过去八千三百英里的徒步行走所感受到的宏伟和爱一样,这些声音让我确信除了显而易见的事物之外,生活还有许多其他的意义。

 

然而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我的精神仍然因为我在圣诞夜收到我父亲过世的消息而失去了知觉,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再也不会焦急地等待着我从我们长长的车道回来的背影。我哭泣,因为我爱他,仍然爱他。因为,尽管我与家相隔千里,我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他突然离世已经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一份缺失。

 

我猜想许多孩子也和我一样,对父亲的存在过于理所当然。当我离开时,他情绪崩溃,哭了起来,害怕他再也见不到我。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现在轮到我落泪了。

 

我惊愕地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前行,时而微笑,时而啜泣。要走这条我选择的不同寻常的路需要勇气和决心,因路途漫长,充满了牺牲和选择。但是有些事告诉我相比一个大家庭的父母必须看着他们的孩子成长为负责任的大人这条路而言我所选择的道路并没有那么“英雄式”也没有那么艰难。

 

也许和我一样,父亲也感觉到了那激起人类灵魂深深的不安之来源,也感觉到了通向不安之源的道路并不是通向一个陌生的地方的道路,而是我们真正回家的路。现在,他也许正独自在这条回家的路上行走。也许,他已经到达。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依着上帝的意愿,我希望我们也许还能再互相拥抱一次。

 

  史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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