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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天然、更坚强”

来源:78 浏览次数: 日期:2012年7月24日 14:10

 

                                                                                                 西班牙,卡斯特利翁      1983年11月9日

 

亲爱的朋友们,

 

   离开居住在德卡尔德斯市的佩博克鲁尔及其家人之后,我冒险来到了西班牙的内部腹地,每走一公里,地形就变得越崎岖,土地越来越萧瑟,越来越贫瘠。这段期间,烈日炎炎,洗澡只能用一公升水瓶的水,沿着黑暗和狭窄的乡村街道往下走的时候,一双双眼睛从肮脏的窗玻璃和珠帘装饰的门口背后直勾勾地看着我,这些眼睛中充满着许多的困惑和不安。

 

   与我走过的其他国家不同的是,我发现西班牙内地不是一个温顺的地区。相反,它是越来越多的挑战之一——既有身体方面的,也有精神方面的。如此有挑战性,事实上,最后我不得不撤退到东南地区, 朝着地中海行进,否则就会危及我清醒的头脑。

 

   首先,我来到了陆地上:土地比以往更高,这里的风变得原来越刺骨。每天经过的地方是绵延不断的山丘,每一座山丘都让我行进方向上崎岖且陡峭的道路要多出至少十二个拐弯。

 

   尽管梯田状的山坡上种满了许多橄榄树和杏树,并且不少干河的河底的植物发芽了,这里变成了小菜园,但是,山坡上还有广袤无垠的艾灌丛、岩石以及……虚无。如此广阔的空间——如此无边无际!——以至于我有时觉得我似乎漂浮在另一个星球上——在这个星球上,自然界支配着命运,我仅仅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昆虫。然后我遇到了居民:他们贫穷、多疑、灰头土脸的,跟岩石和松树丛一样,成为这个积满灰尘的地带的一部分。在破旧的卡萨斯•德•拉别墅的商店和办公场所,他们橄榄肤色的面孔看起来可以是如此欢乐、如此温顺,随时都可以笑出来。但是,在这个乡村的街道和狭窄的道路上,它却是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总是用恐惧、阴冷的眼光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当我走进这里的时候,他们身穿黑色衣服的身体迅速缩回发霉的门里。这让我想起蛇悄悄缩回到石墙里的情景。而且,这里的住房表面上覆盖了一层灰尘,围绕着丑陋的山丘顶部簇拥在一起,就像巨大的摇摇欲坠的蚁丘。

 

   最后,我显然是这个陌生土地上的一个他乡异客,寂寞和孤独的感觉无处不在。这里的村庄不仅很少且每个村庄相距甚远,而且每个村庄的交流也很少。

 

   在两次遇到骑自行车的德国人后,他们停下来跟我聊天,我感觉自己似乎受到了天堂天使的接见。奇迹中的奇迹,他们说话了!

 

   在这两个骑自行车的“天使”接见我之后,我知道我该找个有更多同类的地方,那边山谷的光线更充足,能听到更熟悉的声音——如汽车和收音机,而不是被屠宰的猪的惨叫声。坦率地说,不单是这样,西班牙内地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是极其寒冷的。

 

   撤回到海边并不是容易的,我经历了艰苦的长途跋涉。这片土地催生了我的灵魂和情感中焦躁不安的一面,它让我总是想起那些直盯着我的眼睛,我恨不得一拳把它们挥散。这片土地必需笑到最后。

 

   我要说到的这个事件发生在我到达海边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下了两天两夜的雨,西边来的刺骨寒风也连刮了两天两夜,这件事就发生了。那个晚上,我离无花果树、棕榈树和海岸上的花儿仍然有几十公里。连日的步行和寒战让我疲惫不堪。我迫切需要找到一个温暖的可以避难的地方,但我一直没找着。前方永远只有更多的岩石、更多的黑暗和更大的雨。

 

   在午夜的时候,我来到一座山的顶峰,我在那里休息了足够久,眺望着这片无尽的黑海。我就这样淹没在这片黑暗的汪洋之中。在很远之外的地方才有生命的迹象:村庄里微弱的光遍布撒落在下面的平原上。灯光看起来是如此微弱——就像散发出磷光的细菌菌落摇摇欲坠地依附在某个巨石上。

 

   灯光之间隔着如此宽广的虚无,我想,我和灯光之前也隔着无尽的虚无。我们人类实际上比我们曾经承认的更脆弱和渺小。

 

   随着孤独感日益强烈,我逐渐向前推移。风刮得更厉害,越来越冷。所有人都在离我好几光年之外的地方,我的帐篷和毯子就像我身上穿得衣服那样,似乎在水里浸泡过一样,我的身体在冷风中摇摇欲坠。黑夜未曾带来任何安慰的希望。有一刻,我仰起头任凭雨敲打我的脸,哀叹自己无法撑过这个夜晚了。我希望,如果天堂里有人关心我的话,请给我一些帮助,因为我担心我的体温会逐渐下降。

 

   在我无声地恳求上天给我更强大的力量之后没多久,出现了一个陌生人,提着摇摇晃晃的照明灯从很下面的山腰上走上来。然后,慢慢地,我听到一辆助力车的二冲程发动机发出相当熟悉的鸣声。奇怪的是,灯光就在我的前面停下。灯光直射入我的眼睛。

 

   我停下脚步。我的心砰砰直跳。难道会是一个强盗?不然为什么会有人出现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而且现在那么晚了,这里的条件还如此恶劣。肯定没有一个当地人有胆量在这样空旷的长道上靠近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一个朦胧的骑车的人下了车,然后向我走来。让我震惊的是,这个骑车的人是那么瘦小。更惊讶的是,当她摘掉头盔的时候,我看到这个骑车的人竟然是一位老妇人。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而且背已经弯曲了,这让我好奇我是不是看错了。

 

   她身着黑色的衣服,衣服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就像脱水的皮肤。她的花白头发垂到眼睛前面,在热气腾腾的薄雾中泛着诡异的光,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嗓子嘶哑,只能发出很微弱的声音。我的内心深处有东西在跳动着,因为在这么晚的时候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听到另一个声音太不寻常了,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她用西班牙农民说的语言问了一句“你需要找一个地方休息吗?”

 

   我结结巴巴地说,“是的,我非常冷。”

 

   她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进入一片树木光秃的、树枝细长的小树林。我没有说一句话,跟在她身后艰难行走着。当然,她身高还不到我的肚脐。

 

   大概走了五十米后,她停下来,指着峭壁那边。在岩石峭壁中有一个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比夜色还黑。进入这个峭壁里面以后,我发现这个洞穴是人造的。这个洞穴用于存放收获杏仁的工具。

 

   我向这位妇人道了谢,并问她我可不可以给她一些钱以表示对她的帮助的感谢。她只是盯着我,仿佛她听不懂我的西班牙语一样。她没有说一句话,又步入夜色之中。

 

   她走了之后,我感觉自己被黑暗包围着,然后我发现了一些火柴,并点燃了。我生了一个小火堆,几乎一个晚上都靠着火堆。我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像身体上覆盖了一张肮脏的兽皮。我完全相信这个妇人会回来,可她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了洞穴,朝着耀眼的骄阳方向走去。我觉得肮脏、天然和更坚强了。

 

   我敢确定,我觉得特别像西班牙。

 

   史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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